《一代宗师》解说文案_《一代宗师》:不谈面子、里子和宫二,我们还能谈些什么
中国香港| 中国动作/剧情/传记电影《一代宗师》,于2013年上映,由王家卫导演,邹静之 王家卫 编剧,影片讲述了佛山,1936年,武术界乱云激荡。八卦拳宗师宫羽田年事已高,其所担任的中华武士会会长职位,引起武林高手的关注与觊觎。金楼上下一场又一场的较量,有人退,就有人进。谁才称得上一代宗师?是咏春叶问?还是八卦掌宫二先生?。
从清朝晚期到民国初期,中国武术得大发展,这与当时时代有关,我对王家卫所说的“民国时期中国人的美”不以为然,却对清末至民国至50年代那段时期包括武术在内的中国上层建筑的千姿百态难舍难抛。 民国武林勃兴,既受益于前一千年尤其是自明亡起算两百多年的铺垫,更与那时百般变化的政治风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司马迁《史记》里朱家郭解等游侠辈尚有资格对政治事件进行干预,此后两千年,民间武人几乎再无参与庙堂的机会,只能“处江湖之远”,直到晚清。 八卦、太极等等拳理拳义接近道家的拳种既承蒙清朝贵族的庇护成为亲清廷的拳种,洪拳、咏春等拳术却多能追溯至明末清初的反清势力,至清末,经与反满的革命党势力的结合,而一跃升入政治家的视野。《一代宗师》里提叶云表的“国不分南北”,是要解答叶问登楼前二三十年的政治题目,辛亥翌年,宣统帝和灯叔口中的“大爷”孙中山先后退位、南北得以混一;而至叶问在金楼出头,又有不同于当年叶云表的新想法,但同样合乎时势,于是饼被掰开,十多年后被掰开的已不只是那块饼,且那时的掰饼不仅与山河地理版图有关、更关乎文化。《一代宗师》不拳打洋人,但却未回避近代政治,展示武林与政治关系的《一代宗师》绝不像政治小说《红楼梦》那般晦涩,叶问身后的“共和”两字是昭昭然,伪满洲国、日军入侵的原始映像资料被放到电影里,是为了适应电影编年体格式的需要,也让影片里的政治元素更加醒目。 日本明治维新之前,参加了新选组或是奇兵队的武士们曾深度影响政治;在我们的武侠故事里,庙堂外的游侠欲干涉政治,则须通过小说家的想象,《一代宗师》遂告诉我们,在某一时代,武林与政治确曾有过蜜月期,于是最后的武林宗师们得以出现在我们所能见到的舞台上,那个时代正是会党、国府牵头成立了中华武士会、中央国术馆,北洋新军、直系元老缔造了神奇武当派的宫羽田叶问们生活的年代。 《一代宗师》开场有战斗,似毫无目的性,我们暂把它看作是一种展示。中国武术的门类、招式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具有指向性,《一代宗师》中,对拳术的展示不脱此窠臼,但刻画更精细。同样是雨中作战,咏春叶问与八极一线天招式拳法自然不同,眼神风度也大异,《一代宗师》是要对一代武林有所探讨,有所解读,探讨解读的基础是占有证据、展示证据,所以不一定有目的的作战,却不一定无意义。叶问、宫二、一线天迭次出场,电影得以有机会揭示拳术和人格是如何相互影响相互成全,这些揭示不免玄虚,但若有心观影,便会觉其自有可信之处。事实上,人有性格、拳术有性格、时代亦有性格,《一代宗师》的世界观似乎正是架构在这些玄虚但或许确有道理的念头之上的。 据说王家卫四小时版本的《一代宗师》不再是“资治通鉴”或流水帐式的编年体,而是章回体。实际上,编年体对于展现时代,自有优势,它天然擅长渲染沧桑变化,在它基础上,当然能撮取标题、撷取内容,成《一线天》、《宫二》、《马三》,但一版本既然面世成一艺术品,便已具生命。就内容而言,我不认为《一代宗师》是一部缺憾甚多的电影。王家卫保留张震的戏份太少遂广受诟病,但我仍然觉得,三场戏,交待一位武林人士的前世今生,已经足够完整,毕竟我们知道有一种写法,叫惜墨如金。 一线天出场,血迹、剃刀以及身后的日本军人,含蓄地展示他的身份,民国武林得国府扶持,不少民间武术人士与国府过从甚密,进入50年代,时势的饼被掰开,这些人要么留在大陆,如形意拳大师薛颠,不免死于政治风暴;要么彻底销声匿迹,仿佛和用来作战的中国武术一样从来未曾存在;要么如一线天、叶问,流亡各地,终生难以再回大陆、不能与家乡的张永成再见一面。一线天经历一场雨战在香港脱离国军组织,这第二次出场正是展示了他的出路,同时,他的缘起出身亦因此不再云山雾罩;同叶问一样,一线天也在香港授徒,他出场的第三场戏里有三江水出场滋事的小插曲,但民国武林的下一代毕竟由此露出头角,八极、咏春传入香港;与一线天、叶问相比,在五十年代初不久死去的宫二的六十四手或许失传,但这也是他们出路的一种,而且,有流传、有失传,这不就是照应着那句“大成若缺”么。 穿越光影的侧脸在《一代宗师》中十分常见,这样的镜头在我于少年时代看《东邪西毒》时,颇受震撼,但十多年后再看,已觉无甚新意,对于王家卫而言,只好要么手法创新、要么看“新人出头”。我第一遍略看《一代宗师》之后曾说,它既是王家卫的一代宗师,也是徐皓峰的一代宗师。从《倭寇的踪迹》以及《刀与星辰》可看出徐皓峰是有导演雄心且欲为功夫片开辟门路的人,《一代宗师》像豪华精装版的《倭寇的踪迹》,或许正如传言所言,王家卫的《一代宗师》本就是一部“逝去的武林”吧。在这里,徐皓峰式直接引自武林的武术界日常用语变多,乍一看类似于王家卫式台词,但绝不一样。 王家卫式的台词应是像“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这种,这类台词被人说成是继续了王家卫电影风里的“格言连璧”或者“心灵鸡汤”之语,实际上,不论是《阿飞正传》里的“这种鸟一生只可以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还是《东邪西毒》里的“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这些句子在我看来都只是那些人们在为自己外在的不正常寻找一个理由,这些借口被作为台词说出口,被误认为是格言,其实不是,它们就像是西毒返回西方白驼山那天的黄历上写的那句“火迫金行,大利西方”,它们的意义只是引出王家卫电影里人物的揪心的玩笑、只是让我们更深刻地了解他们和它们——在《一代宗师》之前的王家卫的电影里,此时我所能想起来的唯一例外是梁朝伟二十年前演过的盲剑客,这位角色死前连理由都未能帮自己找到,只能在心里默念:“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我不能控制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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