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聂隐娘》解说文案_让观众感到“陌生”的戏剧改造方式
中国台湾| 中国| 中国香港| 法国动作/剧情电影《刺客聂隐娘》,于2015年上映,由侯孝贤导演,朱天文 阿城 编剧,影片讲述了电影《刺客聂隐娘》取材自唐代裴刑短篇小说集《传奇》里的《聂隐娘》一篇,讲述聂隐娘幼时被一道姑掳走,过了13年被送回已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女刺客,而师傅送她回来的目的竟然是刺杀青梅竹马的表兄——田季安。师傅对她说“剑道无亲,不与圣人同忧“,而剑术已成的聂隐娘,最后能否斩绝人伦之亲,得到自己的道?这是一个武功绝伦的女杀手,最后,却无法杀人的故事。。
法国导演奥利维耶·阿萨亚斯在看了《风柜来的人》后觉得侯孝贤很像皮亚拉,都有种原始的纯粹与真实,这种真实源自对艺术的从简,源自对现实的直观把握和对粗野的保留。其实《聂隐娘》是个极易被拍成好莱坞式传记片的古典故事——一个有血有肉但深埋内心喜怒哀乐的仙侠女性,在历经情感磨难与命运传奇后,最终获得灵魂的救赎。可以对比吕克·贝松的《圣女贞德》和布列松的《圣女贞德的审判》,前者把贞德的性格剖析得如同家用电器使用说明书一样面面俱到,这对于喜欢被动接受的观众来说,是一场丰富的心灵盛宴;而后者却“寡淡”如素描一般,仅用粗剪的线条去勾勒故事的筋骨,凝练出真实,留有判断上的大片空白。侯孝贤类似于后者,其美学特点就在于如何用现代性的形式语言去解构古典,改造戏剧,使形式浮于内容之上并书写作者的观念。艺术片中类似的例子有很多,除了布列松的苦行式简化,罗西里尼用新闻纪实去裁剪故事,布努埃尔用超现实语境去变形戏剧,大卫·林奇用精神诡境去反推现实,而新浪潮那帮人压根就自由至上,完全不屑故事。不是他们不会讲故事,而是他们对“故事”的认知境界完全不同于好莱坞。 经典的故事组织方式(统一连贯,起承转合,冲突制造等等)其实是复杂的,而且是某种程度上对现实的一种扭曲。现代电影则旨在用简约的方式去还原真实,侧重隐藏,淡化加工或阐释。《聂隐娘》就几乎用了最简约、最原初的场调,去还原最极致的古典美,是一场写实与写意的博弈。单个画面的唐风古韵、山光水色是写意的,但叙述上经过取舍后的镜头连接方式却是写实的;在表现室内场景时(复古的画框比例),布景与道具有奢华的古感,但微微横移的摆拍长镜头并不对画面内部的元素造成任何主观式干涉,这又是写实的;宫内的浣纱飘逸(近景)是写意的,民间的寻常百姓(远景)是写实的;在武打设计上,虽然侯孝贤使用了剪辑去写意动作,但此意并非徐克式浪漫行空,而有点到为止、速战速决并拳拳到肉的实感,加之紧随其后的远景切换,取消剪辑,又回到了胡金铨式的写实;摄影上虽有隐娘融入山水的意境美蕴,但摒弃了演员的表演与模仿,这又是写实的;侯孝贤剔除了人物情感上的一切表现痕迹,用克制去代替抒情,用沉默去代替表现,这一陌生化的处理亦旨在写实,但我们依旧可以感受得到隐娘的孤独与决绝。 《聂隐娘》的负面评价基本都集中在“故事”环节。缺少铺垫和解释,交代不清,语焉不详等等。其实此抱怨的源头,终究是导演没有把信息灌输足够,没有牵着观众的鼻子走。侯孝贤没有给观众一个全知全能的视角,大多数人就觉得无所适从了。现代电影并不热衷于套用一个固定的路数去展示事件的全貌。解释太清,主题和结论太明确都意味着导演个人立场的狂欢,而世界的万象本质又怎可一语定之?所以我们在侯孝贤镜头里看到了一个台词稀少,很不丰满,不易评价,但又有那么些真实的唐朝女刺客;电影的现代性之一,就体现在作者与观者关系上恢复平等。传统电影需要导演作解释或者下结论的地方,在这里就需要观者根据自己的审美情趣去自动唤醒了,这本质是一种尊重。 聂隐娘作为整部电影的“主语”,却并没有成为统领全篇的在场主体,长时间的空挡与缺席使其被逼至客观但模糊的隐藏第一视角,她见证宫斗,目睹拼杀,观众从隐娘的所见去体察隐娘的所悟,如青鸾之镜,看到的是彼处之形,听到的却是此地之音,主角的隐没,这又是有趣,但“陌生化”的处理。 侯孝贤式简约亦体现在其信息输出上的四两拨千斤:田季安动怒后,导演仅用一个镜头去表现聂锋和田兴的表情,他们同主公的关系以及后续命运就基本定调;张震在讲述隐娘往事后,瑚姬的一句“替阿窈不平”,两个女人的命运共性与惺惺相惜随之而来;主公质问其夫人在背后阴险使坏时,小儿当即护住母亲,基本可以窥见其一家三口的关系不和睦。这一个镜头,一句台词,就可以代替文人啰嗦的十页纸。 好多人都说《聂隐娘》的人物表演呆板,演员像在念台词一样。其实这也是现代电影让形式与内容陌生化的特点之一。根据布莱希特的表演体系,这种离间效果目的就是让观众看戏,但并不融入剧情之中,而留有完全的自省空间,“观众从电影一体性的宗教情结中被逼退,不得不在零度作者的电影中寻求新的家园”。甚至整部电影里,舒淇和张震都只充当了模特的功用,导演几乎禁止他们对表情的模仿,这种陌生化的离间,是对电影“造梦功效”的瓦解,它不再是对观众催眠的药剂,而是让观众时刻保持清醒的针头。 但《聂隐娘》缺点也很明显,太多依赖台词指涉的历史时空削弱了精简的力度,依我看,《聂隐娘》关于宏大背景的台词可以砍掉一些,让聂隐娘这个故事更本质,更纯粹,否则小格局的重心遇到大格局的历史,碍于导演的审美,反倒左顾右盼,畏首畏尾,有点失衡。总之,虽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之意,个人却不觉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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